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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锁记的曹七巧,为什么要扭曲儿女的幸福?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但是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金锁记》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但是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金锁记》是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


张爱玲从另一个角度,不动声色地讲述了一个女人的心理是怎样被周围的环境渐渐扭曲,因而她要扭曲儿女的幸福,造成了无尽的悲剧。

然而整个故事的节奏却不是缓缓进行的。

故事的前半段与后半段的篇幅相当,以曹七巧带着儿子女儿另租一幢房子住下为界限。

前半段为后半段埋下了诸多的伏笔,让我们了解了曹七巧的心理渐渐被扭曲的一部分原因。在这篇小说中,语言描写和动作描写比较多,是分析故事和人物的重要因素。

前半段的情节性并没有后半段的强,着墨较多的是众人去老太太那请安的一段时间,其次是她与她哥哥嫂子的会面。


突然十年的时间却只是在镜子里一晃就过去了,又稍微描写了分家时的情形。

前半段的节奏要么极快,要么极慢,并不像后半段那样可读性较强,然而却是我们理解曹七巧这个人物,让她的形象渐渐丰满起来的关键。

小说的开头和结尾互相呼应,以“三十年前的月亮”开头,又以它结尾。

故事也是淡入淡出的,以月光底下丫鬟们的谈话逐步地往前推,结尾以曹七巧横在烟铺上苍凉的回忆独白到她过世后长安长白的生活,以一些影影绰绰的谣言结束了这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有关月亮的话特别的有意思:

“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年轻人朝气蓬勃,好奇心旺盛。听别人诉说过去的事,总是觉得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然而又有点神神秘秘,掩藏了许多故事。

而老年人眼中的月亮却有点不同:

“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这也快要结尾时金锁的独白相吻合。

她回忆起三十年前她出嫁之后几年,甚至是在往前还在做姑娘时,十八九岁如花似玉的年纪。


她那时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那么鲜活,那么活泼。

然而她最后孤独地横躺在烟铺上,戴着黄金的枷锁,骨瘦如柴。

回想过去鲜活的时光,泪一点点地流下来,任它在腮上干了也没有抹。

她已经渐渐地老了,在角落里默默地干瘪了,过去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再也不能回头了。

月光下,三奶奶的陪嫁丫鬟凤箫和伺候二奶奶的丫鬟小双的对话让整个故事开始浮现。

先是淡淡地交代了故事动荡的背景:

“那两年正忙着改朝换代,姜公馆避兵到上海来”从刚娶进的三奶奶引到二奶奶身上。曹七巧家里是开麻油店的,二爷是个残废,娶曹七巧是为了找个人死心塌地地照顾他。在下人的言辞中,看得出下人们看不起她,因为她出身低微,配不上姜家这个高门大户。

她举止粗俗,大大咧咧毫无禁忌。

而她们也知道曹七巧不过也就是买过来伺候人的,没有陪嫁丫鬟,没有显赫的娘家,不见得有多高贵。

曹七巧的哥哥(也就是舅爷),手脚不干净,来看她时顺了姜家的东西。

可见他哥哥不是个靠得住的人,也不会体谅七巧在姜家的处境,会不会遭人闲言碎语,只想着趁势多捞点东西。

接着对话被赵嬷嬷打断了,夜静了下去。

这时候描写了月升日落,时间流逝。

扁扁的下弦月,森冷的蟹壳青,黑魆魆的矮楼房,切开的西瓜似的晓色,马车蹄声和卖豆腐花的吆喝声。

因为前面描写的那些意象,森冷孤寂,即使是后来天渐渐亮了的热闹也有些凉意,有些寂远。

天渐渐亮了,人物也一个个地出场了。


三奶奶兰仙,大奶奶玳珍,二小姐姜云泽,她们三人聚在一起,氛围还比较和谐。

在大奶奶和三奶奶的谈话中,看得出大奶奶和老太太都并不喜欢曹七巧,她们看不起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抽大烟。

二奶奶曹七巧进来了,气氛就变得有点微妙。

从她的外貌描写,看得出她是个伶牙俐齿,手脚麻利的人。

她一开口就在暗里挑刺:

“怎怪我不迟到——摸着黑梳的头!谁教我的窗户冲着后院了呢,单单就派了那么间房给我,横竖我们那位眼看是活不长的,我们净等着做孤儿寡母——不欺负我们,欺负谁?”。

她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也不是个任人捏的软柿子,甚至有点眦睚必报。

“三妹妹原来也嫌人多了。连我们都嫌人多,像你们没满月的自然更嫌人多了!”

她的话暗含的意思不符和端庄含蓄的大家闺秀的言行,大胆泼辣,与姜家格格不

入。

大奶奶不搭理她。

她自己知道别人瞧不起她,想和新来的三奶奶交好,三奶奶也不理她。

二小姐云泽觉得她讨人嫌,啪的一声打掉她的手。

“她把两手筒在袖子里,笑嘻嘻地道:‘小姐脾气好大!’”由此也可以看出她是一个能忍辱负重的人,没有当面发作。

请完安了,她却向老太太游说,暗示云泽说不定芳心暗许了,让老太太赶紧写信来让彭家娶了她。

她未尝不是在报复云泽呢?

接下来三爷季泽也出场了,从他的外貌描写和动作描写,以及前文曾经提过的:“三爷自己在外头流水似的花钱。欠了公账上不少,也说不响嘴。”可以看出他身材结实鲜活,但是个浪荡子,花钱似流水,并不靠谱。

七巧告完状出来,看见兰仙和季泽也不走。

而是拿话暗里刺兰仙,当着她的面和季泽若有似无地调情,有意无意地推她打她。

兰仙心里憋屈,剥核桃时把二尺长的指甲齐根折断。

而这指甲在前文也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大奶奶让她小心她的指甲,一次是七巧和她套近乎,夸赞她的指甲。

在这时,兰仙落了下风。

兰仙走后,是七巧和云泽的单独对话。

七巧说:“我不过是要你当心你的身子。”她顺着季泽,想迎合他关心他。

季泽嗤的一笑道:“我当心我的身子,要你操心?”由此可以看出,季泽对七巧也很不屑,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接下来是七巧的语言和动作描写:

“七巧颤声道:‘你瞧你二哥弄的那样儿,还成个人吗?还能拿他当个人看?’······

七巧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两手扶着桌子,垂着眼皮,脸庞的下半部抖得像嘴里含着滚烫的蜡烛油似的,用尖细的声音逼出两句话:‘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

‘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是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了麻,摸上去那感觉······’

她的背影一挫一挫,俯伏了下去。她不像在哭,简直像在翻肠绞胃地呕吐。”

她又惧怕,又愤怒,含着滔天的恨。

她一个正直青春年华的女子,一辈子就已经看到头了。

埋在阴暗的土里了,死气沉沉不见天日,和软软的死尸一样的肉体待在一起,被拉着一起腐烂。

她明知道季泽不可靠,但还是爱他,只因为他是鲜活的,有生机的。

因此她向他坦白自己心中的压抑痛苦。

“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的蝴蝶标本,鲜艳而凄怆。”

曹七巧就像飞蛾扑火,她赤裸地袒露自己的想法,绝望地等待着审判,渴求着唯一的出路,凄怆决绝。但是季泽并不理解她,他让七巧好好照护着二哥。

他面对她的示好求爱,因为怕麻烦,怕被纠缠摆脱不掉,冠冕堂皇地说:“二嫂,我虽年纪小,却不是胡来的人。”她唯一的渴求也破碎了。


突然来了大奶奶的脚步声,季泽溜走了。

她愤恨,一改之前不怪他花钱只担心他身体的口风,对大奶奶说:“一味地叫咱们省,省下来让人家拿出去大把的花!”却被大奶奶暗讽舅爷偷鸡摸狗的事。

这时正好舅爷舅奶奶上门,大奶奶和丫鬟瞧不起他们,老太太明知道这事也装作不知道,看不上这门穷亲戚。

七巧看见她哥哥嫂子弯下腰检查带来的菜有没有泼出去,不禁心酸落泪。


她没有好娘家,别人欺侮她。

她无处诉苦,独自在泥潭挣扎,她的家人也被人看不起。

她愤恨她哥哥不管她的死活,她委屈她受尽了苦楚,她嘲弄自己不能顶天立地护着他的丈夫。

她看透他们只不过因钱而来,牙尖嘴利,总忍不住刺伤别人。

她又忍不住希求一点亲情的温暖,给他们尺头金银,侄子侄女一个不落。

而她的嫂子劝她多抽点鸦片烟,自己保重,出门后说她“疯疯傻傻,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就没一点得人心的地方。”

表面虚情假意的关心,实际上并没有半点内疚,也并没有拉她出来的意愿,任由她一个人沉沦下去。

她在这样的绝境中,死气沉沉的坟墓中,下人们怠慢她,妯娌婆婆瞧不起她,爱情上没有出路,亲情上也没有出路,只能通过抽鸦片烟麻痹自己,一日一日地熬下去,看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她就像待在积了雨水的井中,潮湿冰冷,没有力气爬上去,只能等时间慢慢地把水熬干。

她是坚韧的,可毕竟不能冲破这口井。

在井里,她躺不下,只能慢慢地把自己蜷曲了,抱着一腔恨意,坚持下去。


她回想年少时的青涩活泼,屋里“粘滞的死去的肉体的味道”,照着摇摇晃晃的镜子,一晃就十年过去了。

虽然写得轻巧,但十年间沉重的晦涩黑暗难以想象。

终于到了分家的日子,到了可能是新的篇章。

她期望得激动得发颤,然而终于稳住了自己。她不同意九老太爷的分配方法,撒泼打滚,想尽力把二爷季泽的那份财产拿过来。

她戴着黄金的枷锁,不见天日,终于要解放了。

她想为自己牺牲掉的青春多挣一点东西,来填补她心里腐朽的洞。她想拥有更多的财产,能够不再看别人的脸色。

钱是在她手心里,她唯一能攥得紧紧的,不会溜走的东西。这场撒泼打滚是一种释放,一种哀悼与祭奠。然而孤儿寡母最后还是被欺负了。

这就是整篇小说的前半段。

曹七巧伶牙俐齿,开朗活泼,有几分尖酸刻薄,有一点小聪明,大胆坚忍。

如果她没有嫁进姜家,没有经历这样的绝路,她会成为平凡普通,有点坏脾气的妻子或母亲。也许会有坎坷不顺,但毕竟一路走来还有光,还有一点细碎的甜蜜,还有远方。

但她最终还是被扭曲了,她熬出来了,也成为了恶魔,把她身上的悲剧延续了下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到小说的末尾曹七巧的回忆时,我也不禁潸然泪下了。

我想张爱玲写这篇小说,并不是为了来同情或者指责曹七巧,只是为了控诉封建男权把一个顶好的女人压迫得扭曲,并且扭曲了无尽的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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